八问人民币“破7”

2025/12/26


2025年12月25日盘中,离岸人民币一度升至6.9985,自2024年9月以来首次重回”6字头”,并伴随更强的中间价引导,市场迅速把它解读为:央行对”人民币逐步升值”的容忍度正在上升。与此同时,多家机构把这一轮人民币走强,放进”美元走弱+风险溢价回落+中国资产回暖”的更大框架里,认为人民币正在走向五年来最佳年度表现,进入收官阶段。


央行思路转向了吗?

今年以来,央行对汇率的核心思路,更接近”随行就市+防超调”的组合:既让市场力量发挥作用,又防止单边预期失控。上半年人民币指数阶段性走弱,反而为后续对非美货币的修复提供了弹性空间;而当市场力量开始推人民币走强时,央行更像是在用”中间价—预期管理—逆周期工具”的方式,把升值做成一条可控的斜率。

这一次”破7″的看点不在于数字本身,而在于:在美元整体走弱的背景下,央行通过更强的定价信号,向市场传递了”可以升、但别飙”的态度,从而把人民币从”防守叙事”推向”修复叙事”。


中短期支撑力量有哪些?

支撑人民币走强的中短期因素,正在从”单点改善”变成”多点共振”。

第一,国内基本面仍具韧性,使人民币不必以更弱汇率来换取增长缓冲。

第二,中美实际利差的边际变化,对汇率的支撑正在显化。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是预期结构的变化:NDF掉期、企业结售汇、以及”资金流向中国资产”的体感,都在把市场预期从”贬值防御”推向”升值交易”。

尤其值得强调的是:近期市场报道已将人民币走强与股市资金流入、风险偏好回暖直接挂钩——人民币正由”宏观变量”蜕变为”信心变量”,一旦形成惯性,便可能自我强化。


外部掣肘松动了吗?

过去两年,人民币最大的外部压力来自”强美元”。如今,这一压力已显著逆转:2025年美元指数大幅回落,媒体甚至将其概括为”2003年以来最差年度表现”,背后既是对2026年降息路径的提前定价,也掺杂着对美联储独立性与政策不确定性的担忧。

这会带来一个关键结论:即便国内仍有下行压力、美联储仍有不确定性,但强美元这个”总闸门”已松动,人民币面临的外部掣肘会明显钝化——美元未来更多带来短期波动,而难以再构成趋势性压制。


为什么2026年是关键时间窗口?

如果说2025年是”美元转弱、人民币修复”的启动年,那么2026年更像是”内外共振、汇率中枢再定价”的验证年。

外部看,美元偏弱的叙事可能延续;内部看,央行大概率仍会坚持”张弛有度”的汇率政策,把升值做成可持续的中枢上移,而不是一次性飙升。更重要的是:只要国内政策协同发力、经济内生动能逐步修复,人民币就会从”被动跟随美元”升级为”主动体现基本面”,从而打开更大的空间。

“破7″之后,人民币是否就不便宜了?未必。

一个被反复引用的判断来自高盛模型:人民币相对基本面仍低估约25%,并将其列为”高确信度交易”之一。

这类观点的价值不在数字精确,而在它强化了市场共识:人民币的这轮走强并非短线交易,更可能是估值修复的一部分。


预期反转,跨境资本如何流动?

汇率趋势终由资本流动与资产配置决定。过去多年,中国企业与居民存在一定程度的币种错配:出口收入不完全结汇、美元资产超配等,使得一旦预期从”贬值”转向”升值”,回流会形成”弹簧效应”。

更值得注意的是,人民币国际化在”边缘地带”出现了新进展:近期海外人民币融资与人民币计价债券发行增长,正把人民币推向”融资货币”角色。虽谈不上取代美元,却能在真实交易与融资层面放大需求黏性与需求。


升值意味着”紧缩”吗?

传统框架里,升值等同于金融条件收紧。但如果升值是为了纠正明显低估,且节奏”克制”、预期不是一次性释放,实际效果可能相反:升值预期会减少外流、增加结汇,反而改善流动性与风险偏好。

换句话说,如果这是一轮”可控的修复”,对增长的压力未必像想象中那么大;真正需要管理的是:务必防止升值过快伤及出口预期与企业利润表。


对不同行业意味着什么?

人民币升值的行业影响,核心是”出口压力”与”进口红利”的再分配。

对出口制造业而言,确实会面临价格竞争力与利润空间的挤压,但高附加值行业(高端装备、新能源汽车等)因为品牌、技术与供应链能力更强,往往具备更强的转嫁能力与份额稳定性。企业层面,更成熟的做法会集中在套保工具、结算货币结构调整,以及市场多元化(如”一带一路”市场)上。

对进口依赖型行业而言,人民币升值带来的是成本红利:原材料、零部件与设备进口价格下行,会直接改善盈利能力与投资意愿。对”纯内销”或”进口替代”的企业来说,这类红利更为直接。


结语:理性看待趋势,聚焦风险防范

需要明确的是,2026年人民币汇率是否能达到6.8水平并无确定答案,当前各类市场预判均基于现有因素推演,仍面临受多重不确定性。

可以确认的是,人民币估值修复的潜在空间客观存在,市场预期正逐步向理性均衡方向调整,政策取向、经济基本面与外部环境的协同性正在提升。

未来人民币更可能呈现的是”不急不猛、双向浮动”的运行态势,温和修复是大概率方向,但过程中必然伴随波动。

投资者和企业而应摒弃单边预期,理性看待汇率波动,将重点放在风险防范上,通过市场化工具对冲汇率风险,而非盲目押注汇率走势。


央行再定调:从虚拟货币到“链上美元”的货币主权逻辑

2025/12/02


2025年11月28日,中国人民银行召开打击虚拟货币交易炒作工作协调机制会议。会议明确指出:”虚拟货币不具有与法定货币等同的法律地位””稳定币属于虚拟货币的一种形式””虚拟货币相关业务属于非法金融活动”,并重申未来将持续打击涉及虚拟货币的非法金融行为。这一表态几乎构成对2017年9月4日中国人民银行等七部门联合发布《关于防范代币发行融资风险的公告》(即”94公告”)的一次系统性再确认:既重申了中国对加密货币监管的结构性底层逻辑从未改变,也释放出若干新的政策信号。

“94公告”有三个核心目的:第一,防止”首次代币发行”(ICO)泡沫引发”大规模公众性金融风险”;第二,阻断虚拟货币交易所及代币融资对境内投资者的放大影响;第三,避免新兴投机渠道沦为资本外流的新通道。当时监管的真正对象并不是区块链技术本身,而是高度投机、极度不透明、与中国金融体系弱关联的”币圈”。监管目标可以概括为:”把风险关在门外,不能在中国金融体系内部爆雷”。

这次会议的出发点已经发生变化:加密行业从”ICO泡沫”演变为具有一定金融基础设施属性的全球性体系;USDT、USDC等美元稳定币逐渐成为全球资本流动的重要媒介,与人民币国际化在支付、计价和储值功能上形成结构性竞争;反洗钱、反恐融资以及灰色跨境资金流动则被纳入国家安全的制度性框架之中。同时,新加坡等地加速推进稳定币与RWA(现实世界资产上链)监管,国际竞争维度越来越清晰。

在这样的背景下,本轮监管的目标已经从“抑制泡沫、隔离风险”,升级为防止去中心化的美元体系在境内形成事实上的货币替代,从而削弱货币主权与跨境监管能力。换言之,中国不是反对稳定币技术,而是反对一种“无许可的美元化体系”在境内渗透。

如果说2017年的政策是“堵上币圈泡沫的闸门”,重点打击无序ICO;那么2025年的监管更像是“筑牢链上风险的防火墙”,聚焦稳定币等虚拟货币带来的跨境资金流动、洗钱等隐患。两者在守护货币主权与金融安全的目标上前后一致,只是监管从1.0阶段升级到了2.0阶段。


为什么要在2025年特别点名稳定币?

稳定币之所以在这次会议中被单独点名,恰恰说明它已经从小众金融工具演化为全球金融体系中不可忽视的新型基础设施。过去一年,全球稳定币规模已突破约3000亿美元,它们在至少三个层面发挥了积极作用:第一层面,为跨境支付和小额跨境汇款提供了更便宜、更高效的结算工具;第二层面,为加密资产市场提供了相对稳定的计价单位和交易对手方;第三层面,正在成为机构投资者探索链上证券、链上债券和RWA的基础流动性载体。从技术和商业模式的角度看,稳定币更像是数字金融时代的”新一代清算货币”:它将法币信用与区块链结算效率结合起来,既保留了法定货币的稳定性,也释放了链上技术”7×24小时、跨境无摩擦”的优势。

但与此同时,对以人民币为货币锚的经济体来说,如果以美元为锚、由境外主体发行的稳定币在境内无序流通,就可能在支付、储值和跨境交易中对人民币形成功能性替代,削弱人民币在本币金融体系中的锚定作用。稳定币天然绕开SWIFT和传统银行账户体系。依托去中心化钱包和智能合约,资金可以在跨境流动中大幅降低对银行账户的依赖,而这与我国现行的外汇管理及资本项目管制存在内在冲突。在技术架构与治理结构上,稳定币发行方和相关节点分布在多司法辖区,很难完全对接中国金融体系的反洗钱(Anti-Money Laundering, AML)与了解你的客户(Know Your Customer, KYC),从而具备天然的监管不可见性与合规不确定性。因此,从监管视角看,美元稳定币真正的敏感点在于:它推动的是一种“链上美元体系”的成型,而这直接指向货币主权与金融安全。


监管连续性与升级

尽管外部形态与技术载体发生了巨大变化,但2017与2025两次定调在底层逻辑上高度一致。无论是防止ICO泡沫诱发的公众性风险,还是防止链上美元体系引发的系统性冲击,实质上都是宏观审慎监管在新资产形态下的自然延伸。从早期的集中式虚拟货币交易平台,到此后的稳定币,再到潜在的去中心化美元体系,表面上是技术和业态的迭代,本质上是同一条跨境资金流动链条的升级版。虚拟货币是一种”无主货币”,美元稳定币则是私人机构发行的”数字美元分身”。在中国现有政策框架中,这两类货币形态都不可能成为境内金融基础设施的底层货币。

在”连续性”之外,本轮监管还体现出明显的”升级版”特征。从监管对象看,2017年聚焦ICO、交易所和代币投机;2025年则把稳定币、链上美元及相关跨境流动纳入核心视野。从监管理由看,2017年强调”防风险、防泡沫”;2025年更突出”反洗钱、反恐融资、货币主权和跨境监管可控性”。从政治定性看,2017年更多被视为一场重要金融监管事件;2025年则在很大程度上被纳入”金融安全—经济安全—国家安全”的一体化”大安全逻辑”。

可以说,当下讨论虚拟货币监管,已经无法仅仅停留在”小金融”的技术细节,而必须置于数字时代制度竞争与国家安全的更大框架之中。

过去一年,市场上曾出现两类典型误读。一类观点认为,中国将“全面放松对虚拟货币的限制”;另一类则将香港地区的稳定币试点解读为“内地也快要放开”。央行此次再度定调,很大程度上是对上述误读的集中纠偏,有助于消除“监管套利空间”的幻想,避免在政策边界模糊处形成新的灰色地带。

监管部门继续坚持对中国香港实行“内外有别”的监管分层。中国香港地区可以在严格监管前提下,探索稳定币与RWA试点,承担“离岸实验区”的制度创新功能。内地则保持对虚拟货币及稳定币相关业务的刚性禁止态势,坚守货币主权底线。这是一种典型的“双轨并行”安排:离岸市场承担制度试验功能,境内体系守住风险与主权底线。这是通过更清晰的分层,锁定各自的监管目标。

本轮表态也并非对区块链和数字金融创新的全面否定。央行及相关部委在多场合强调:“支持区块链等底层技术在实体经济和金融基础设施中的合规应用”;“持续推动数字人民币(e-CNY)的研发与试点,构建可监管、可追踪、可控的数字法币体系”;“发展数据要素市场、链上确权(联盟链)、金融基础设施数字化”;“探索“合规版”RWA,如数据资产、应收账款、碳资产等可穿透、可审计、可监管的链上资产形态”。

本轮表态的真正收紧的是“去主权的链上美元体系”,而不是所有链上技术与数字金融创新。被“终结”的是关于“内地全面放开虚拟货币”的市场想象,而不是整个数字金融产业。


合规数字资产中长期配置的两大主线

在”虚拟货币在内地被严格禁止”与”数字金融持续推进”并存的格局下,对投资者而言,真正值得关注的有两个中长期方向。

其一,香港地区及区域金融中心的”监管外溢效应”。随着香港等地稳定币与RWA监管框架逐步落地,亚洲有望形成新的稳定币与链上美元中心,为机构级DeFi、合规RWA以及跨境链上金融基础设施带来新的业务机会。对于关注全球配置和资产结构优化的投资者而言,这将是未来几年必须重点跟踪的制度与市场前沿。

其二,内地”数据要素+数字人民币”的制度创新路径。在境内,虚拟货币被严格禁止,并不意味着数字金融退潮。恰恰相反,数字人民币体系将继续拓展零售支付、跨境试点和政务民生场景;联盟链与RWA将在供应链金融、碳金融、数据资产等领域加速落地;数据交易所和金融基础设施数字化,将深刻改变金融资源配置方式。

如果说,美元稳定币正在塑造一套以美元为中心的链上金融基础设施,那么对中国而言,更现实的机会不是去简单复制,而是用数字人民币为基石和港元稳定币为创新点,构建一套以人民币为中心、可监管、可穿透、服务实体经济的数字金融新体系。在这样的框架下,稳定币本身并不是中国金融体系的”敌人”,而是一种必须认真对待、积极参与规则制定的全球公共技术与制度创新。真正需要被限制的,是在中国监管体系之外运行、却可能在境内无序扩散的”链上美元”。

对投资者而言,真正需要调整的不是对”币价”的预期,而是对中国数字金融路线图的理解框架。


朱蕾:科技巨头延长服务器折旧年限——“纸面富贵”还是真实的技术红利?

2025/11/27
最近,我们看到一个有趣的现象:许多投身于AI浪潮的科技公司,比如微软、谷歌和亚马逊,不约而同地延长了其服务器等数据中心资产的折旧年限。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它对我们理解这些公司的财报意味着什么?

简单来说,这就像你买了一辆车,原本计划开5年就报废,每年在账本上记下1/5的价值损耗。但后来你发现这车质量特别好,保养得当,决定要开8年。于是,你改成每年只记1/8的损耗。这样做,你每年账面上的”费用”就降低了,显得更有钱了。

科技公司正在做的,就是这件事。在会计上,这个操作有一个正式名称,叫做”会计估计变更”(Change in Accounting Estimate)。


背后发生了什么?—— 动机的”一体两面”

为什么公司要在这个时间点做这样的变更?这背后通常有两种驱动力,它们可能同时存在:

① 合理的商业与技术逻辑 (The Formal View)

首先,我们不能简单地认为这纯粹是财务粉饰。这种变更背后,也可能有其坚实的商业和技术支撑:

硬件确实更耐用了:随着技术迭代升级,服务器的架构设计、散热技术和组件的可靠性与耐久性确实在提升,使其物理寿命和经济寿命得以延长。

资产的”梯次利用”:公司正构建混合计算架构,可能会将一线要求最高的AI模型训练和推理任务交给最新的服务器集群,而将退下来的旧服务器转用于数据分析、内部测试或存储备份等算力要求较低的工作。通过这样的精细化管理,资产的整体利用率得到提升,服务周期也确实被拉长了。

本图片由AI生成

② 现实压力下的”财务魔术” (The Informal View)

高昂的AI军备竞赛:为了在AI领域保持领先,公司必须斥巨资(即高额的资本支出, CapEx)购买成千上万台昂贵的AI服务器。

侵蚀利润的折旧炸弹:这些巨额投资在买入时花的是真金白银(影响现金流),但它们不会一次性计入成本,而是通过”折旧”的方式,在未来几年里分摊到利润表中,逐年侵蚀利润。

“优化”报表的冲动:如果折旧年限短,每年的折旧费用就非常高,会严重拉低财报上的净利润,让数字很难看,从而影响股价和市场信心。通过将会计上的使用年限从(比如)4年延长到6年,每年的折旧费用就能显著下降,当期利润自然就”凭空”变好看了。这在财务领域,常被视为一种”盈利管理”(Earnings Management)的手段,旨在满足资本市场的短期预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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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看穿真相?—— 利润与现金流的”照妖镜”

作为投资者或分析师,我们的核心任务是辨别:这次变更,究竟主要是为了”做账”,还是真实业务变化的反映?

这里的关键,在于理解”会计利润”和”经营现金流”这对核心概念的根本区别:

会计利润 (Accounting Profit):它基于权责发生制,并且包含了很多管理层的”观点”和”估计”,比如折旧年限就是一种估计。它告诉你公司”账面上”赚了多少钱。

经营现金流 (Operating Cash Flow):它基于收付实现制,记录的是公司经营活动中实实在在收到的和付出的现金。它更接近于”事实”,告诉你公司”口袋里”实际进出了多少钱。延长折旧年限,改变的只是”折旧”这个非现金项目,它能神奇地推高会计利润,但绝对不会改变公司的现金流。购买服务器的现金,在支付的那一刻就已经流出了。

本图片由AI生成

因此,一个精明的投资者绝不会只盯着利润表上的数字沾沾自喜,而是会立刻拿起”三表联立分析”的X光机,进行以下操作:

直奔附注(Go to the Footnotes):任何重大的会计估计变更及其对财务报表的影响,都必须在财报附注中进行详细披露。这是获取第一手信息的最佳途径,公司会在这里解释变更的理由和量化影响。

紧盯现金流(Follow the Money):将利润表与现金流量表进行对比。如果公司利润大幅增长,但经营现金流没有相应改善,甚至恶化,这就是一个危险信号。尤其要关注自由现金流(Free Cash Flow),它(大致=经营现金流 – 资本支出)衡量了公司在维持运营和再投资后,真正能自由支配的钱,这才是价值的最终来源。

保持职业怀疑(Be a Detective):对管理层给出的变更理由进行批判性思考。问自己:他们说的技术进步、使用模式变更,符合行业整体趋势吗?他们的同行也在这样做吗?这种理由站得住脚吗?


结论

总而言之,科技公司延长服务器折旧年限,是一个典型的”一体两面”的财务事件。它既可能是技术迭代和高效资产管理的真实体现,也可能是为了在AI投入的巨大压力下,美化短期利润的财务策略。它完美地诠释了为何我们不能孤立地看待财务报表中的任何一个数字。

一个成熟的投资者,必须具备透过会计利润的迷雾,洞察其背后现金流实质和商业动机的能力。下次当你看到一家公司利润大增时,不妨先问一句:”现金在哪里?”


钱军:助力资本市场高质量发展:提高制度包容性、完善公司治理、提升投资者回报

2025/11/05


高质量发展资本市场是当前中国金融体系建设的重要任务

“十四五”期间,中国资本市场全面深化改革成效显著,高质量完成多项规划目标,包括注册制改革全面落地,科技型企业融资渠道更加畅通,上市公司分红、回购力度持续加大,资源配置效率持续提高。展望未来,构建与中国式现代化相匹配的资本市场,对中国在未来全球金融竞争中赢得主动具有决定性意义。

目前国内融资体系过于依赖债务融资,“债务积压”成为影响重点行业和企业高质量发展的主要因素;融资体系的单一性也会影响货币政策传导机制。大力发展股权融资,是解决上述问题的关键。同时,一个高效的股市可以鼓励科技创新,IPO是PE/VC投资新兴产业初创公司并成功退出的核心渠道。此外,人口老龄化的社会需要更多养老保障,提供更多长周期、高收益的金融产品是实现这一目标的关键,而这离不开股票等权益类产品。


A股上市公司中长期业绩评估与问题分析

基于本人与合作者的近期研究[1],在2000-2018年这一较长周期内,我国A股市场的年均投资回报率低于印度、巴西、日本、美国等主要市场的年均回报率,也远低于境外(港股和美股)上市中国公司的同期年均回报率。特别地,A股市场大盘股(市值最高的30%股票)、小盘股(市值最低的30%股票,并剔除”微盘股”)表现有分化(见图1),其中小盘股中长期回报与成熟市场的股票相当。去年9.24一揽子增量政策出台后,A股和港股市场回稳向好,其中在港股上市的中国科技公司、A股小盘股表现更佳。

分析背后深层次原因,首先是上市和退市过程中的制度问题。长期以来,核准制下对企业上市包容度不够,A股上市公司的行业分布与产业发展前沿存在错配。同时,A股一段时间内存在”退市难”的问题,对业绩不佳、违规企业的淘汰力度不够。这些导致A股市场对上市公司的”逆向选择”和竞争不足。

为了破解这些问题,2019年设立科创板并试点注册制,2020年修订《证券法》,2023年4月注册制在A股市场全面落地。注册制改革提高了发行上市包容性,大幅修正了上市公司行业与产业发展前沿错配的问题,提高了上市公司违规成本。监管部门同步推动退市制度改革并严格执行,2022-2024连续三年每年A股退市公司超过45家(2024年超过50家),远高于此前年份的总和。

其次是A股上市公司投资效率低下。A股上市公司一年以上的长期投资规模远高于其他主要市场的上市公司,但以净现金流(经营现金流减去长期投资及其他调整项)衡量的投资回报率却处于较低水平(见图2)。中长期投资回报率低很大程度上源自这些企业的决策过程缺乏对管理层和控股股东的制衡机制。本人与合作者的近期研究构建了一个跨国(全球)公司治理指数,包括股权集中度、内部人所有权和董事会结构(董事会规模和首席执行官的角色)等维度,实证分析证明公司治理指数可以解释上市公司之间股票回报和会计绩效的横截面差异。因此,积极提升公司治理水平,尤其是对管理层和控股股东的有效监督以提升经营效率,应是当前我国股票市场建设的一个核心目标。

此外,研究还发现投资者行为偏差也是解释A股市场股票收益偏低的一个重要原因。虽然近年来机构投资者在A股市场的整体持仓量已大幅提升,但大部分股票交易还是在个人投资者之间完成。如果相当部分个人投资者不完全理解监管环境、公司治理的背景以及”内部人”交易的目的和影响,但对公司前景保持乐观,则当前股票价格可能高于”理性股价”,从而导致股票未来的回报率会更低。

综上所述,注册制改革等修正了A股市场的进入退出激励扭曲问题,但对解决公司治理效率低下和投资者行为偏差的作用有限,这正是下阶段股市高质量发展的重点方向。


对策建议

第一,持续完善上市和退市制度,加强企业进出股市的”可预期性”。

首先,上市环节要重点做好包容性与信息披露之间的平衡。具体而言:(1)提高股票发行上市制度的可预期性和稳定性。(2)提升未盈利标准上市企业的数量和类型。支持尚未盈利的潜力企业上市,通过资本市场助力企业快速成长。美股科技”七巨头”(Magnificent 7)都在纳斯达克上市,其中亚马逊、特斯拉等上市初期均处于亏损状态;港股上市的中国科技公司小米、美团和(二次上市的)京东在上市时也都是亏损企业。(3)加强一级股权市场建设,畅通IPO、并购等股权资金退出渠道;同时,优化相关税收等制度,鼓励更多长期资金投早、投小、投硬科技。

其次,除了分类执行财务、市值、重大违规等强制退市规定,可以考虑建立综合的退市规定,并支持企业主动退市。退市过程中的一个核心问题是做好中小投资者保护,尤其针对因上市公司违法违规而造成投资者损失的,应加快推动健全相关投资者保护制度机制。

第二,全面提升上市公司治理质量,提升公司为所有股东创造价值的能力。

(1)完善对控股股东的制衡机制。重点关注股权集中且存在控股股东企业的治理机制设计,谨防大股东”掏空”中小股东和上市公司。董事会架构尤为关键,推动(多名)与控股股东无任何关联的(独立)董事参与公司决策和监管。从严从快惩治上市公司大股东通过离婚、分立、解散清算、海外破产等方式规避监管部门减持规定的行为。

(2)加强高管薪酬与公司业绩的激励捆绑。高管的货币薪酬合同要做好递延机制设计,逐步增加股权激励占薪酬的比例,中长期要实现股权激励占薪酬激励比例的大幅提升。对于有控股股东的企业,CEO和高管在运营中也要有充分的决策权。股权激励要加强基于股价和股东收益(ROE等指标)的业绩考核,提高管理层提升股东收益和股票市值的动机。

(3)强化行政与司法联动。加大对上市公司财务造假、大股东侵占小股东利益、内幕交易、市场操纵等违法违规行为的打击力度,进一步规范市场并提升法治化水平。

第三,鼓励更多中长期机构投资者进入A股并直接参与公司治理。

(1)推动机构投资者积极参与公司重大决策制定。监管部门可以制定相关制度规则并通过充分的信息披露和市场监督,指导机构投资者促进被投资公司的可持续发展,提高客户和受益人的中长期投资回报。更多积极参与公司治理的机构投资者不仅可以减少交易频率、降低市场波动,还能通过在董事会、股东大会的积极发声监督控股股东和高管,并为公司价值创造出谋划策。

(2)优化完善监管制度与配套措施,吸引和保障长期资金入市。推动基于长期市值表现的监管制度改革,避免险资、养老金等因短期波动而加大合规成本,支持长期资金入市。关于长期资金评估,尤其是国有金融机构投向风险较高项目(或权益类产品)的长期资金,建议调整考核标准。其中,一级市场投资不宜以单个项目不亏损作为考核标准,要以投资组合应该达到何种收益与风险的组合为标准;二级市场投资则要考核3年以上的中长期业绩,真正鼓励长期的”价值投资”。

(3)持续完善分红相关的财税政策,激励投资者充分投资资本市场。成熟行业的上市公司为投资者创造价值的核心路径是稳定的高(现金)分红,除了继续鼓励上市公司分红和回购外,针对合伙企业取得上市公司分红收益、股东取得分红收益并再投资、第三支柱养老保险投资上市公司等情形,可以提供一定的税收优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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