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解题者”到“出题者”

导语

中国科技创新正在完成一场系统性跨越：从在既定规则中求最优解，到参与定义规则本身。

二十大报告对我国发展环境作出新的判断：“战略机遇和风险挑战并存、不确定难预料因素增多的时期。”“重要战略机遇期”由此被赋予新的内涵：机遇不再被视作既定前提，而是需要在风险挑战中主动运筹、积极塑造。

正是在这一认知转换的底色上，中国科技创新的逻辑正在经历一场范式更替——不止于做“解题者”，在别人摆好的棋局里走最优手；也要做“出题者”，主动设局。

“十四五”期间，全社会研发投入从2020年的2.4万亿元跃升至2025年接近4万亿，高水平国际期刊论文数量与国际专利申请量连续多年位居世界第一——这是追赶阶段的成绩单。“十五五”规划聚焦集成电路、工业母机、高端仪器、基础软件等战略必争领域，首次写入“采取超常规措施，全链条推动”“取得决定性突破”，第三篇以“加快高水平科技自立自强 引领发展新质生产力”为题。从广谱式攻关到全链条攻坚，这是一次系统性跨越：单项突破不等于体系自主，样机成功不等于产业闭环。

这一转变，最直观地投射在“安全”语义的嬗变上。“十四五”的安全是“守”的安全，核心是避免被“卡住”；“十五五”的安全已贯穿于一切领域——科技自立自强关乎技术安全，算力扩张关乎能源安全，创新药出海关乎产业链安全。当安全上升为底层逻辑，它就不再仅仅是“不被卡住”，而是“由谁来定义规则”。真正的安全不是自给自足的封闭，而是在全球体系中拥有不可替代的位置。

这种“出题”的能力从何而来？基础研究是“整个科学体系的源头，是所有技术问题的总机关”。据国家统计局《中华人民共和国2025年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统计公报》，2025年中国R&D 经费达39262 亿元，稳居世界第二，研发投入强度已超OECD国家平均水平；但基础研究经费仅占7.08%，而OECD国家普遍高于15%。“十五五”规划首次明确围绕“极宏观、极微观、极端条件、极综合交叉”四大科学前沿布局，标志着基础研究正式走出跟踪追赶模式。布局“四极”的紧迫性在于：谁率先建立观测体系与理论模型，谁就能定义新材料、量子、芯片的底层技术标准。然而，认清方向与走通路径之间隔着两对张力：目标导向与自由探索、慢与快。从0到1的突破往往来自难以预测结果的自由探索，而“超常规措施”的急迫语气又在催促快出成果。没有“慢”的底气，就撑不起“出题者”的格局。

出题者的命题，不止于前沿突破。成果转化的“死亡之谷”同样不容回避。“十五五”新增布局“概念验证中心”“中试验证平台”，强调“加大场景培育和开放力度”—— 论文、专利、人才、资金这些创新要素中国都不缺，但缺少让它们从实验室顺畅流向生产线的制度土壤。传统产业同样面临这一困境：它占全部制造业增加值80% 左右，是制造业的基本盘，其提质升级也离不开基础科学突破的支撑。而构建这样的土壤，需要高校通过赋权改革让发明人上前，通过转化体系填补资本介入前的真空。正如七十年前老一辈科学家从基础研究出发，奠定了半导体、遗传学等产业的发展基础一样，也需要金融从套利逻辑转向耐心资本。“十五五”将“科技金融”列为金融“五篇大文章”之首，部署“投早、投小、投长期、投硬科技”的体系化支架。科创板、创业板与北交所构成的多层次资本市场，为硬科技企业提供了从早期孵化到资本退出的全周期通道。科创板已将未盈利企业上市通道从创新药扩围至更多硬科技领域，制度的包容性正在持续扩大——这正是耐心资本得以“耐心”的制度前提。本期我们探讨了这一命题的多个侧面：从高校成果转化的“合伙人”模式，到航空金融支撑大国重器、创新药支付体系提升国际议价能力。通畅的退出渠道，是投资者敢于在创新最不确定的早期入场的前提。真正的科技金融，不是在成熟赛道上分配利润，而是为长周期创新提供持续养分。

深入实施“人工智能+”行动同样折射出这一转变：AI不只是工具，更是基础设施。而作为基础设施，算力的扩张归根结底是能源的竞争，绿色电力的供给将决定智能经济能否在“双碳”约束内持续扩张。当AI是工具时，核心是“怎么用得更好”；当AI是基础设施时，必须面对“规则由谁来定”。在应用层面，中国已展现出较强能力，但在基础模型架构、算法框架等“定义游戏规则”的领域，仍是追赶者。

从“解题者”到“出题者”的转变，本身是一次系统性跨越。而跨越不是一跃，而是一段漫长艰难的过程。它需要科学家从论文导向转向问题导向，企业家从短平快转向长期主义，金融从套利逻辑转向耐心资本，政府从项目审批转向生态营造。每一个转变都不是孤立的，而是相互咬合、整体推进的。“出题”的本质是提出真问题，不是在有把握的赛道上优化答案，而是在不确定中提出引领方向的命题。真正的定义者，是在不确定中前行的，不是因为有把握才出发，而是因为出发了才会有把握。

□本文仅代表作者个人观点，供读者参考，不作为投资、会计、法律或税务等领域的建议。

□编辑 | 潘   琦 复旦大学国际金融学院研究中心

□视觉 | 葛雯瑄 复旦大学国际金融学院研究中心

□图源 | AI辅助生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