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文斌教授最新解析诺奖:宏观经济稳定的微观基础与对中国的启示丨灼见

发布时间:2026-10-16     

瑞典皇家科学院10月12日宣布,将2026年诺贝尔经济学奖授予罗伯特·霍尔与迈克尔·伍德福德,表彰他们对“宏观经济稳定的微观基础”的贡献。对此,复旦大学国际金融学院金融学副教授吴文斌接受采访,从相关研究的意义和对中国产生的影响两方面展开深入分析。

Q:今年诺奖经济学研究,到底解决了经济领域里什么长期困扰大家的问题?这项成果本身的价值与意义体现在哪里?

今年获奖的两位学者主要都是研究宏观经济和经济政策。霍尔的一项代表性贡献,是解释居民如何根据收入和对未来的判断安排消费;伍德福德的重要贡献,是把家庭和企业的决策纳入统一的分析框架,研究央行怎样通过利率政策稳定经济。瑞典皇家科学院强调,他们的研究为宏观经济稳定政策奠定了微观经济学基础,也就是宏观经济研究要先理解家庭和企业这些微观实体怎样作决定,才能判断政府的政策会产生什么效果。

他们要回应一个长期困扰学界的现实难题:当经济发生波动,政府和央行应当如何施策,既能降低失业、稳定物价,又不衍生出新问题。过去不少政策模型依靠历史数据的统计关系做判断,例如收入上涨多少,消费就对应增加多少。但这类统计关系并不稳定。上世纪七十年代大滞胀时期,石油危机带来冲击,多个经济体同时遭遇高通胀、高失业、增长低迷,原有模型与政策思路遭遇重大挑战。

显然,居民和企业并不是被动接受政策,他们会考虑未来,也会根据政策变化调整行为。同样一笔新增收入,家庭如果判断是一次性收入,或是持续性收入,消费决策会截然不同。企业也会判断当下需求增长能否延续,再决定要不要扩产、招人。因此评估政策,不能只看宏观数据之间的历史关联,更要挖掘数据背后的微观行为逻辑。

霍尔的贡献,就是让消费、预期相关理论可以接受数据检验。我们无法直接观测每个家庭对未来收入的预判,这一直是研究难点。他提出新的分析思路:在特定条件下,家庭已掌握的信息会体现在当下消费行为中,后续消费变动主要来源于新获取的外部信息。这为消费研究提供了可检验的基准,也帮助学界进一步解释,为什么部分家庭会被当期收入、存款不足、借贷约束所限制。

伍德福德进一步把家庭消费、企业定价和央行利率政策联系起来。企业调整价格需要时间,也有成本,因此经济受到冲击后,不一定能立即自行恢复平衡,货币政策仍然有发挥作用的空间。而央行影响经济,不仅靠今天加息或降息,也通过改变公众对未来利率和物价的判断。这就解释了为什么政策的可信度、连续性,以及央行如何说明自己的决策,都具有实际意义。

因此,两人的研究最重要的价值,是让宏观政策有了更扎实的行为基础。政策制定者可以据此分析,一项措施会怎样影响家庭消费和企业经营,这些变化又怎样影响产出、就业和物价,并比较不同政策的效果与代价。

Q:到中国当下的经济环境来看,我们可以从这套研究结论中借鉴什么,在政策制定、经济实践上有哪些值得留意的方向?

两位诺奖得主的研究对中国当前的一个重要启示:出台扩大消费、投资的相关政策,重点要看政策如何改变家庭与企业的决策,既要立足当下现状,也要重视市场对未来的预期。

消费偏弱不能只理解为居民“不愿意花钱”。有些家庭是当期收入和现金不足,有些家庭是担心未来就业、收入或者医疗养老支出。这些因素还会相互强化:家庭越谨慎,企业销售越承压;企业经营困难,又会影响招聘和工资,进一步加重居民对未来的担忧。因此,改善预期需要实际经济状况的改善来支撑。

中国的消费政策需要兼顾不同家庭的实际处境。对收入较低、现金流紧张的家庭,需要缓解眼前的支付压力;对目前有一定支付能力、但担心未来的家庭,则需要通过稳定就业、改善收入前景,增强医疗养老等保障,以及降低支出预期(比如说最近的房贷贴息),减少他们对未来支出的担忧。这些措施不是相互替代的。短期支持与较稳定的制度安排配合起来,才更有可能同时改善消费能力和消费预期。

伍德福德的研究进一步说明,家庭和企业即使都在做出理性的选择,经济也不一定能迅速恢复到合适的状态。价格调整存在摩擦,需求不足就可能影响生产和就业。放到中国的需求问题上,可能引发持续负反馈机制:家庭担心未来收入而减少支出,企业看到销售不振而减少招聘,收入和就业的压力又使家庭更加谨慎。每个主体的选择都有自身的道理,合在一起却可能使需求持续偏弱,这也是稳定政策需要发挥作用的原因。

他的另一项重要启示是,政策效果取决于公众对未来政策的理解,而不只是眼前的一次调整。例如,一次降息对消费和投资的影响,也取决于家庭和企业怎样判断今后的融资条件和经济前景。因此,要应对中国经济需求不足的问题,不仅需要一次较大力度的增量支持,更需要政策有一定的连续性,通过持续不断的正向刺激来产生共振作用,最终才能在一定程度上扭转家庭和企业的信心。

当前一些政策的方向值得肯定。清理拖欠中小企业的账款,有助于缓解企业现金流压力;对符合条件的新发放首套商业住房贷款提供贴息,有助于减轻相关家庭的利息负担;地方债务处理则有助于缓解偿债压力,为必要支出和清欠创造条件。在这些措施基础上,较大力度的增量支持应围绕就业展开,同时兼顾居民收入、当期现金流和未来支出保障。政策要有足够力度,也要维持足够长的实施周期,切实改善企业订单与盈利预期,让居民实实在在感受到就业、收入回暖,并且相信这种改善具备可持续性,真正修复市场对未来的预期。